| 作为一名基础教育工作者,多少年来,我看着一批批天真好奇、高高兴兴地背着书包踏入校园的儿童,怎样一步步变得循规蹈矩、毫无灵气的所谓“学子”,我的内心在滴血。学校“圈养”学生,“题海战术”;家长为了让自己的孩子能够上一所好的小学、初中、高中,可谓含辛茹苦,不惜任何代价为孩子择校;不惜扼杀孩子天性,强迫孩子学各种各样的特长,考各种各样的级,为得是能拿到上一张跨入重点校的“绿卡”或所谓的“成才”;为考上大学,家长又不惜以每小时几百元的价钱为孩子请家教;报考大学,什么专业未来赚钱,就填什么专业。我们的教授们,不仅报怨基础教育泯灭了学生的灵气,而且学生还缺“德”。有人说,现在的学校工厂化、管理军事化,校长工头化、经纪人化,教师奴隶化、教学程序化、加班正常化、待遇民工化,学生“祖宗化”,课程改革神话。 我们的教育到底怎么啦? 上述种种表象,大致可分为两类:一是教育资源匮乏问题;二是教育的功能过分追求功利化问题。 那么怎样看待我们今天教育中出现的问题呢? 从历史发展的角度看,钱志亮先生认为:我国是从半殖民地半封建社会直接跨越到社会义主义社会,缺少原始资本的积累过程,多元社会结构决定了现代化进程中几十年要解决西方几百年才能解决的矛盾与问题。跨越式、超常规的改革和发展,会形成过多、过快的分化,使教育发展的不平衡性加剧,社会的优质教育资源不能满足人民群众的需要。 教育资源匮乏,可从一组数据中看出。我国公共教育经费总量为美国的8%,日本的16%,德国的30%;人均教育经费韩国比我国高15倍,挪威比我国高100多倍;每10万居民中大学生数中国723人,韩国4955人,加拿大6984人。我国以约占1.5%的世界教育经费,却培养了世界25%以上的受教育的人!依美国标准中国大学应有20000所,大家可以查一查,我们现在全国共有多少所大学。我们现在也讲普及义务教育,大家可以到落后地区去看看,班额到底有多大?一个班有的竟高达百余人!师生比更不用说啦。这种普及是建立在教育资源相对缺乏的情况下进行的。 即使这样,我国东西部、甚至同一个地区不同学校之间,在软、硬件建设方面城乡差距之大,却令人目眩。我于2007年5月参观北京的某所中学,一座大楼可以投入几个亿,全国优秀教师、省部级劳模11人,特级教师20人(其中16人从全国各地“招聘”而来),硕士研究生94人,21人博士学位,硕士研究生课程班结业131人,市区级学科带头人、骨干教师119人,来自美国、英国等国家外籍教师常年7~10人。据学校的一位负责人讲,学校正计划在校内建“博士后流动站”。这是中学啊,在西部地区,大批代课教师正面临下岗,我不知道被分配去的“正式教师”,在徒有四壁的校舍里能呆多久,更可怕的是,越落后的地方,越缺少留人的环境,往往有好的政策,但很难得到具体落实,不按规则办事。当你连吃饭都成了问题时,有多少人还能谈奉献? 我敢大胆断言:当今世上,在基础教育阶段,建得最好的学校在中国,最差的学校也在中国! 这就是我们的教育,跟国外比、国内自己比,差距都是明显的,这也许就叫社会主义初级阶段。 再谈谈教育的功能问题。马克思说过,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当前,中国整体还处于工业化时代,由于工业化生产的要求,在很大程度上限定了我们教育的功能。现在的教育就类似于流水线一样,多、快、好、省地培养适应工业化生产的参与世界竞争的技术人员。当前我们的媒体热炒的“技师荒”就是一个例证。当一个社会出现“技师荒”时,人的工具性将会被放在重要位置,而极易忽视人的终极培养目标。教育于是带有明显的功利性。历史上也大致如此,1884年,英国哲学家斯宾塞在《什么知识最有价值》一文中指出:最有价值的知识是科学,因为它最直接地关系到我们自我保存。大家知道,那时英国正以机器大工业为主体的工厂制度,取代以手工技术为基础的工厂手工业,使英国率先成为以机器大工业占据优势的先进的工业国。可以说,斯宾塞道出了当时英国所处时代对教育最直接的需求。上世纪70年代,雅斯贝斯就当时的教育指出:“人们所理解的教育只是将青年人培养成有用人才。当某一科学被运用于经济之时,这门科学马上身价百倍,人们为了获利,纷纷追求它,并在学校中推广这一学说;研究者和教师也以此要求编入教材中。” 决定教育功利化也存在另外因素。陈思和在《教育的对象是人》一文中指出:“当一个国家举出一面旗帜要大家朝一个方向跑的时候,会以一个倾向掩盖另一外一种倾向,会遮蔽甚至失落某些暂时不需要的东西,比如人文精神。”这一点,美国人在反思几十年前美国的教育时,说得更直白:“国家如果想在经济和军事前沿与苏联展开有力的竞争,学校就应该在像道德教育这样的‘软’领域中少花些时间,而在学术性主题上多花些时间,民主更多的是依靠国家产品的多少和核弹头的数量而不是个人的道德自律。”(R.Hergh, J.Miller, and G.Frelding(1998). Models of Moral Education: An Appraisal. New York: Longman,P23) 再看我们的教育,“今天当人们在谈论‘科教兴国’、谈论‘知识经济’、谈论‘创新人才’等等时,人们把教育的功能捧上了天,但从中演绎出的只会是教育的经济功能、人才的科技素质等,有多少人会从中看到这一切与社会精神道德建设的关系,看到人的精神价值提升的重要性?这种功利性教育在社会层面成为政治经济的‘侍女’,在个人的层面则成为谋取名利、攀登高枝的工具。”(鲁结.教育的返本归真——德育之根基.刘铁芳 主编.回到原点 时代冲突中的教育理念.华东师大出版社,2006) 教育的人文性缺失,重功利性,这是相当危险的。一位纳粹集中营的幸存者,当上了美国一所中学的校长。在学校开学的第一天,所有的教师都收到一封他的信,信的内容如下:“亲爱的教师们,我是集中营的幸存者,我的眼睛看到一般人看不到的事情:瓦斯房由‘有学识的’工程师建造;儿童被‘受过教育的’医生毒死;婴儿被‘训练有素的’护士杀害;妇女和婴孩被‘高学历毕业生’射杀且焚毁。因此,我怀疑教育。我的要求是:希望你们帮助学生做一个有人性的人。千万不要让你们的辛劳,栽培出有学识的怪物,有技术的疯子或受过教育的纳粹。阅读、写作、算术等学科只有用来把孩子教得更有人性时,才算是重要。”([美]海穆 基诺特著.师生沟通的艺术.世界图书出版社,2003)“十年文革”,整个民族如此疯狂,这在近代人类发展史上是罕见的。社会的问题直接反映了学校教育的问题。 如何面对当前的教育? 钱理群在他的《重新确立教育的终级目标》一文中,提到蔡元培先生的教育思想,值得思考与借鉴:蔡元培把教育分成两个层面。一是“现象世界”的教育,就是德育、智育、体育。它是服务于国家政治和国家利益的,也就是说是为国家建设培养人才,是服务于眼前的现实利益的。另一个层面就是在“现象世界”之外,还有一个“实体世界”。他是有康德的理论前提,即人不仅仅是为了追求眼前的物质利益而活着,人还有一种超越于“现象世界”的追求,一种形而上的精神追求,来看待教育的,教育也就是要培养学生的一种终极关怀,培养人的信仰和信念。后一个层面也就是蔡元培提到的“世界观教育”,而美育是“现象世界”过渡到“精神世界”的一个桥梁。所以他提出“五育并举”,即德育、智育、体育、美育和世界观教育。 钱志亮将教育划分为三个层次境界:第一层次是“工具性”,就是培养学生听说读写能力,应付考试,能在商业化的社会中满足生存之需;第二层次是“人文性”,就是提高学生审美鉴赏能力,培养真实个性与独立人格,能在庸俗功利社会中保持不泯人性;第三层次是“精神信仰”,即“文以载道”,儒者兼济天下,侠者为国为民,道者独善其身,释者身体力行。一个孩子从家长和老师那里如果学会了勤劳善良、自强不息、坚忍不拔、好学博爱、以礼待人、诚实守信、认真做事,那么即使他的学习成绩不好,也只是暂时的,将来他一定会生活得非常充实与幸福,甚至大有作为。才的不足可以由德来弥补,德的不足是无法由才来弥补的。上善若水,厚德载物。 对待教育应当两手都要抓,两手都要硬。一手抓教育资源的投入与均衡,一手抓人文精神培养。素质教育、新课程改革如果要取得突破,必须建立行之有效的评价机制,特别是反映新课程评价的考试制度的变革,否则新课程改革真得会变成“空中楼阁”式神话。 本文引自博客:http://blog.cersp.com/772383/1034269.aspx |